同花配城市与野生动物的共生之道

近年来，松鼠、刺猬、野猪等野生动物频频出现在居民生活场所，公众或觉新奇、或生恐慌，甚至出现人身伤害、财产损失。随着物种恢复，如何厘清人与野生动物的共生边界，成为亟待回应的现实课题。

在上海启动的“貉口普查”项目，为人口密集区域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城市生态，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本。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王放团队是“貉口普查”项目联合发起方之一。图为王放拍摄到的貉

理想的相处状态

上海的夏夜，夕阳余晖刚刚散去，一支支队伍已悄然行动起来。他们穿梭于社区的各个角落，四处搜寻一种圆眼尖嘴毛茸茸的“新居民”—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貉。

故事要从几年前说起。随着上海生态环境持续向好，作为长三角原住民的貉，被大量湿垃圾、猫粮等食物吸引重返市区，在约300多个小区安家落户，种群规模达3000—5000只。种群回归是生态好转的信号，但也伴生了新挑战：貉的种群密度过高易致它们的行为异常，增加疥螨等健康风险，甚至可能引发与宠物的冲突，相关部门也因此接到了居民的投诉和求助。

为实现科学保护和精准管理，2022年，由上海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华泰证券、华泰公益基金会等机构支持，上海市林业总站、复旦大学生物多样性科学研究所、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共同发起的“貉口普查”项目应运而生。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项目负责人周婧琦介绍，每年7月，团队依托卫星影像规划小区路线，组织志愿者在貉的活动高峰时段，沿途记录目击数量、位置、个体特征，开展居民问卷访谈，并同步调研小区垃圾管理、猫粮投喂情况，全面捕捉人貉相处现状。

“貉口普查”科普海报

《2025上海“貉口普查”报告》中表示，貉进城后会变得更适应城市生活，展现出了高度的行为可塑性。人类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植被、水源等传统自然因子，成为驱动貉种群局部聚集的关键变量。其中，湿垃圾和猫粮管理不当，是导致局部种群数量激增的主要诱因。

基于普查结果，项目团队联动社区、物业、志愿者等力量，优化垃圾管理、填堵建筑沉降缝，在合适位置设立科普牌、开展正确处理湿垃圾、猫粮的宣讲；并推动“貉谐社区”科普馆的建设、编制《上海城市常见野生动物“怎么办”社区手册》、发布《上海城市自然观察主题科普课程包》，逐步形成了一套立足上海、面向全国的城市生物多样性社区共治方案。

截至2025年，“貉口普查”项目累计发表科研论文7篇、科普文章近100篇，举办各类讲座逾90场。2025年，“貉口普查”结果发布会线上观看量达55万人次。

一系列举措也让公众的心态更趋正向，对貉的态度从最初的“普遍不喜”转变为“总体淡然”。周婧琦对此十分欣慰：“人与貉都是生活在上海的生物，各自安好、互不干扰，正是我们最期待的理想相处状态。”

科学管理与深度科普双轨并进，成效显著。2025年普查结果显示，貉在上海的分布范围持续扩大，但种群数量明显回落，进入相对平稳阶段；局部密度过高的情况已得到显著改善，人兽冲突风险降低。

周婧琦透露，当前，团队正聚焦矛盾突出的重点小区推进“貉口普查”自留地项目，为解决人貉矛盾提供更具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普通公民也能参与的科学

2025年，“貉口普查”范围扩大到上海9个行政区的112个小区。4年间，样线调查总长度约2000公里，回收居民调查问卷1652份。

庞大扎实的数据背后，是近1600人次志愿者的倾力投入。这正得益于“貉口普查”项目的一大亮点—以公民科学形式开展。这种组织方式不仅为项目节省了大量时间、提高了数据准确性，还让大批作为普通民众的志愿者，通过一线实践提升了科学认知。

志愿者周赟（左一）的“貉口普查”小组

志愿者周赟连续三年参加普查，已成长为资深领队。在父母的熏陶下，她从小便十分亲近动物，还曾和父亲一起把捡到的幼鸟喂养长大放生。“现在的我肯定不会这样做。”周赟坦言，那份朴素的善意其实违背了自然规则。比如投喂鸟类会减少小鸟对野外食物的消耗，从而扰动整个生物链，“不打扰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害怕、不接触、不投喂、不伤害”—这也是团队一直向公众科普的野生动物共处“四不”原则。

周赟表示，经过几年的志愿活动，她的生态科学素养有了大幅提升，“就像从书本知识过渡到实践应用，二者维度截然不同”。最初因喜爱动物、陪伴孩子而加入，而科研工作者为普通民众提供的系统性参与路径，让周赟逐渐意识到，个体行动并不单纯是个人爱好，更是建设城市生态的真实一环，具有明确的科学价值。

2025年，周赟在自家小区申请成立了“小红花观鸟角”，希望带动邻里、尤其是儿童群体，在日常生活中感知自然、理解边界、建立共识。

经过多年生态治理，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钢筋水泥里被染上更多的蓝和绿，草长虫鸣让现代生活更添生机和活力。周赟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小时候又黑又臭的苏州河让她倍感惋惜。而现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清澈的水体里又见鱼群游弋，岸边每隔两三米就有一只夜鹭像哨兵一样蹲守，随时准备俯冲捕食。“有鸟飞，有鱼跃，才是真正的母亲河，是我想要后代看见的样子。”

不久前，周赟还在苏州河岸拍摄到了迁徙途中频繁造访的西伯利亚银鸥，自家小区里也有越来越多的珠颈斑鸠常驻，更引来红隼盘旋。一条条微缩但鲜活的食物链，在城市肌理中萌芽生长。

2025年夏，当周赟行走在上海社区里寻找貉的踪迹时，就读动物科学专业的大女儿正在浙江象山韭山列岛海洋生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守护全球仅存200只的中华凤头燕鸥。小女儿也曾接棒姐姐的童年角色，在上海市静安区少年儿童图书馆“河畔故事会”上，为小朋友讲读《小貉的成长》及《起飞，燕鸥小一》等野生动物保护读物。

三代人的生态接力，真实演绎出公民科学的力量—让每个普通人都成为生态保护网络中的坚实节点。

可复制、可推广的“上海经验”

“貉口普查”是中国首次在超大城市通过公民科学组织方式开展的城市野生动物同步调查，形成了“铁三角”的合作模式—政府部门、科研团队、社会组织协同发力、优势互补。周婧琦解释说，复旦大学提供科学支撑和方法保障；上海林业总站进行统筹、顶层设计及监管；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推动公众参与。项目深度融合科学指导、行政执行与社会动员，不仅产出了高质量的数据库，更为超大城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探索出可复制、可推广的“上海经验”。

当前，“貉口普查”已发展为广受认可的长期项目：2022年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2023年获评“上海市生物多样性优秀案例”；2024年荣获生态环境部“美丽中国，我是行动者”十佳公众参与案例……此外，项目还获得上海市科委2024年度“科技创新行动计划”科普专项的支持。